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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8-24
沙盘之河
有一次老何打电话来给我讲,他原来工作和生活的地方要拆了,所以他不得不离开找新的地方。我仍然记得他的地盘曾经是靠着河的一栋近70岁高龄房子的一个角落。由于太靠近河了,让那栋房子看起来像极了一艘船。他在那里一共住了五年,五年里河对岸的楼不断长高直到把天遮盖,想来要是再住五年,某一天醒来房子飘到了另一条河了也不一定。我一直觉得如果老何从住进去的那一天开始在窗台上架一只摄象机,那么若干年后拿着录象随便去参加一个什么展览就能使他名声大噪。没错他一直在那个角落里面画画,偶尔和一些来来往往的人喝喝酒,说点闲话。有时候甚至连话也不说,只是配合地笑一笑。无论如何他是个认真的人,认真到会去刻意摈弃一些看起来很聪明的行为方式。比如我刚才说的在窗台上架一支摄象机然后去参加展览之类的。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一个满城都是房地产广告的城市里,作为在他那个角落的来往过客之一,接到这通电话实在让我感觉懊恼。我想我应该回去看上最后一眼,拍上个照片,这样至少可以上传到个人空间供来往的过客凭吊。可是老何对于那间破屋子的处境似乎毫不关心,一句带过,很不动声色。
几个月后我终于有机会去故地探访,一路上我想象自己轻轻走上连接那栋危楼的楼梯,踩过悬空的铁桥,路过关着门的原来的洗手间,转而下了半层楼,我看到所有的屋子都空着,门闩都被打坏,窗框全部被拆了下来,一切面目全非。
而实际情况是,我仅仅是在那栋楼的附近探访了老何的新工作室。这是一个比原先更大的,更象样的艺术家空间,我想或许也正因为此,老何坐在里面和我聊天的时候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个地方没有窗子,显然也看不到河,坐在里面听不到风吹岸边临时码头发出的况且况且的声音。才一会,我就打算离开这个地方,也没来得及登上原来那栋危楼的梯子,只是远远地望了那里一眼,一切如故,原来的空间标识还竖在那里,颜色鲜艳,和所有艺术区工作室门牌一样热情触目,仿佛所有的人都不曾离开那里。事实上,那栋老楼居然没有在我特地去探视的时候破败不堪,着实令人有白伤感一场的遗憾。而当我悻悻然走出这一老房所在的艺术厂区大门时,老何正琢磨着他的新近作品沙盘游戏装置,他正小心地把沙盘上的一枚小人缓缓移出局,随后指向了盘上一条空白河流旁的老房子,只轻轻一触,房子就倒了下去,变成新的沙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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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8-17
难过岛

小米从山上回到海边之后觉得很孤独。在山上的时候小米和所有曾经被抓来这里的人说过同样的话:如果现在是在家乡,我可正吹着海风去往咖啡馆的路上呢。于是我们在山上的每一个人的脑海中都浮现出家乡最美好的画面,我们几乎咬牙切齿:家乡最美好,空气都是甜的,横横。
可是小米毕竟是回去了,开始在电话里念叨山里的好。还有其他人,那些更大声抱怨这里的人,一定在心里默默地惦念山里的好吧。可究竟是什么让小米开始孤独了呢?还记得难过岛上的日子吗?
打从去过难过岛以后,小米总是一眼就能认出从难过岛回来的人。尽管那些人总是平常的打扮,平常的意思是当大多数人打领带的时候他们也打领带,当身边的人抹口红的时候她们也抹口红,如果他们身处于土豆堆中,基本上也会是土豆的样子,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特征。有一次,迎面走来一位老人,小米就说,你知道吗,他在难过岛上可是个练家子呢。老人一身素色衣服,走路似乎有些打飘,看起来和一般农家并没什么两样。
“难过岛上有很多练家子吗?那岂不是很危险。”
“反正每个人都会去一次难过岛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小米说。后来我去小米的家乡玩,那时候她家乡连一家咖啡馆都没有呢。刚到小米家小镇的时候,我累极了,还没等我坐定,小米讲:我趁热带你逛逛吧,就抓着我的手跑了出去。下午的街上没什么人,老人们都在屋檐下的荫头里望野眼,只有几个小孩子正不知疲倦地绕着电线杆子转圈圈玩。小米沿途给我介绍一些镇子上的闲置老屋,我很小心地打量那些房子,惟恐用力一看,房子就碎了。我问小米要是这样房子改成青年旅舍好不好呢?小米说挺好的,但就是怕住客会迷路。这个地方和几百年前一样,连门牌号码都没有。
我说这里可真好啊,像古时候的样子,从来都没有变过。可小米说没有地方是不会变的,就连难过岛都会消失呢。
“难过岛会怎样消失呢?像老房子们一样最后变成废墟吗?”我问小米。
“消失就是消失,好像从来没有过一样呀”,小米讪讪。后来我和小米躺在小镇大太阳底下的雪白马路上睡着了,我们手拉着手,至于有没有连在一起翻身伸懒腰我就记不得了。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幕至今都没人能够说清楚,或许小镇里发生的事情总有些不作兴说的。后来也没有人再向我提及过难过岛,直到有一天。
小米回到了海边的家乡以后,我一个人在山上罹患了百日咳,每天下午我都会捂着胸口发出令人扼腕的咳嗽声。直到有一天,在玉米地边的山道上咳得不得不停下来喘气时,迎面走来的素衣老人忽然开腔和我讲,找人给你掐掐就会慢慢好的。掐的意思是我后来躺在了一块平板上,被老人分外有力的手指狠戳背部,疼得不得不咬紧牙关浑身冒汗时才明白的。老人边掐边说,恩,你还挺能吃苦的,是不是也去过难过岛了呀。
“我可没有去过海里呢”我说。
“难过岛又不是在海里,更何况今天是地上的山,明天是海里的岛,又有谁知道呢。”老人也讪讪。看来小米说得没错,每个人都会去的难过岛,并不是同一座。即便是同一个人也无法两次经历一座岛,哪怕是记对了路线,到了同样的地方,也只能像景区观光客看假造的历史遗迹那样隔靴搔痒了。
消失的难过岛其实一直存在,不过只有在吃痛或者吃苦的时候才会被想起来。想一想难过岛,就什么都能过去了。但是人们注定了无法交流各自所经历的难过岛,更无法细说那只让人难过的岛里的好。
这么一想,我在山上也很孤独呢。pic: 微粒(go 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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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20
买梦人
小米告诉我,对街的香蕉百货公司里有卖瓶装梦牛奶。她告诉我的时候显得不动声色,在我们传递某些小秘密的时候常常这样。
下班后我果然去香蕉百货去买东西了,我买了两包香蕉饼干了,又若不经意地把一瓶梦牛奶也装进篮子里。经过收银台的时候我假装打了个哈欠,举起右手刚好遮住半边脸。自打来到哈星球,我就开始谨慎地过活。离开前老师也特别关照,在哈星球上每一天的睡眠时间,是尤其要小心的。
和哈星球的人不同的是,我们大米星的人从来不会“睡觉”。听说睡觉很危险,某种混沌的自由会侵入睡眠时的不可控意识,让人迷失在倒装的时间里,最后不知所踪。听老师讲,过去在我们大米星有名的机灵鬼,曾经假扮成哈星球最时髦的布头娃娃混迹在一堆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娃娃中间,后却因为被传染到了哈星球的睡觉风气,而曝露了大米的身份,最终被哈哈星的孩子当作零食而一口吞食。
初来到哈星球的时候,我与小米发现假睡其实并不如传说中那般艰难。然而一月之后,睡眠时间就逐渐有些不由自主了。比如前两天我在睡觉时亲眼目睹了机灵鬼被吃掉的全过程,而小米曾因为睡觉时的经历过于坎坷而有一天在起床后大哭不已。
哈星球的人管这种不可触摸的经历叫梦。或许是他们的这种经历过于频繁,对于梦的后果具有与生俱来的免疫力,所以正常人都不会去谈论梦。而不正常的诸如修行者、科学家、幼儿园老师等多半是因为过于单纯敏感,容易受到大米星球磁场的影响偶尔产生“人不该有梦”的幻觉罢了。
所以今天晚上,当我和小米把那瓶梦牛奶摆到纤尘不染的餐桌上(要在时常发生沙尘暴的哈星球做到这一点是多么不容易),并仔细端详它的成分表及使用说明时,都会心地笑了起来。按比例掺入大米小心煮开,这应该是机灵鬼特意在哈星球留下的避梦药吧?
而没有人知道,这一幕和机灵鬼在被吞食前的最后一个梦境也刚好一模一样。

↑DREAMILK,Milk bottle printed by Mier,
Dream recorded by Xig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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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18
伤心人
我托人给小马带了一本书,印象中作者应该是个冷得近乎机械的人,然而翻阅中却流出了柔软的句子,仿佛触及了细雨的纤维。
上海可能在下雨,那种绵密而令人绝望的雨水偶尔在四月泛滥。腻得好像是小娜写的文章,在离开上海前不久我才认识小娜。她的字和她的人一样,是藤蔓的属性,永远是依附的姿势,但喜欢在暗地里死撑,总也死不杀根。
相比之下郑州就太干了,自来水里都是土,风里都是沙。不过比沙尘的粗糙更令人难受的是人的粗暴。
好比那天过马路时,一个陌生男人提着菜刀向我迎面走来。
又好比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连半本公司目录都没有做出来。我伤透心了,我对这里的广告公司又逼又哄,可他们看起来仍然牛逼哄哄的,搞得我身心俱疲神志不清。
小马说,为工作伤到身体是最不值得的,但是说完这话没多久她就病了。
我就更难过了,好像心里被沙子揉过一样。自己的心眼一小,就见不得人家的心好。
一个不小心,就把MSN群里的鲜亮红心们删得一个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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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14
禁果
大部分的朋友是用来八卦,用来假设,用来自以为妙地拿来打比方,用来隔山歌水地在饭桌上开坏的。当然油嘴滑舌也是把自己保护得严丝合缝的一种方式,事实上,谈论别人正是一种高明的拒绝,因为你并不打算真正地进入他们的世界。
这个上午起来得略微早一些,我开始煮粥,做夹心面包。打开电视机,等同屋们起床。
不知道做家务算不算是彼此沟通的一种方式;或者说,有时候你发现人类之间竟存在这许多无法跨越的沟通障碍时,就只好丧气地做家务去了。
大概也正因为如此,这个世界存在着这么多寂寞、能干而性情暴戾的主妇啊。
好在这还是一个基本上没什么废话的上午,因为在做餐的同时我在看电影。电影充满感情,过于浓稠了,每一句话都有弦外之音,稀释起来耗人心思。
然而,我仍然宁愿去耗心思,宁愿去做家务,宁愿去担心北京小路上的可疑出租车司机,以及去关心巴黎街头的鲜明旗帜,也不愿抬起头来,伸出手来,尝试去触及近旁人的内心。
让我们继续相敬若宾保持距离吧,西瓜何尝不是一种禁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