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05-24

    DON'T FUCK MOUNTAIN

    从山上下来之后,我昏睡了几天。一直到昨天在漫长的,几乎又要昏死过去的噪音演出现场,我听到陆晨他们的某首歌叫做“莫干山”。你可以干水,可以干房子,可以干我,可以干任何东西,但是你不可以干山。
    在莫干山之前的那首歌,叫司马青。
    从山上下来之后,我几乎都在莫干山路,人们陆续离开了这里,包括司马青。

    可是顾磊还是老样子,陆晨也还是老样子。可是音乐不是老样子,我说这样真好。顾磊讲,要无所住。这是最有趣的,我从山上下来,听到大家唱不要干山。我从庙里回来,朋克他爸和我讲,应无所住。

    上午在家醒来,妈妈问我怎么了。我梦见自己再一次下山,我不断地打包,准备赶路,爬上爬下。最后我抓着山里设计小妹的手,说,我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然后眼泪从梦里流到了枕头上。
    半个月来被愤怒掩埋的悲伤,终于在这个上午流了出来。坚硬决绝的东西正慢慢蜕去,敏感柔软的东西正渐渐回来。

    在马路垭子上抽了几支烟后,各回各家,分别的时候抱了一下六个月的大肚腩。
    我们不干山。

  • 2008-11-22

    假村

    他年轻时候的样子已经没有人能够记得了。他老了之后想来也不会像这一带的老人这样若无其事,拉一条板凳就能够在树下猫一下午太阳。可能他也不希望自己老了之后会被人记得。假村人都是这样,只活在眼门前,不多想过去,也不多想将来。

    假村原来并不叫假村,很早以前这里和所有的山林一样,间或有一些农田。附近的山民只是每天到这里来种地。后来山民们被陆续拆迁到这一带,农田变成了房屋。菜地被迁至干涸的河床和河底。接二连三的强制拆迁事件其实并不仅仅发生在大城市中,每一座深山密林同每一栋高楼大厦其实有着相同的遭遇。楼里的住户在落地的玻璃窗里向远外望去,是望不见曾经在棚户之间与猫狗们嬉闹的童年的。而每一支种植在河底的玉米,也是想不到停留在身边嗡嗡作响的蜜蜂板虫本应该是游鱼细石。
    假村被人们记得的最后的样子,是一座风格阳春的渡假村。村民们因此被再度迁移,为了证明渡假村与空村的区别,人们在村的入口树了一块碑。碑上的字已经湮没基本无法辨认,除非你将白色宣纸覆在上面,再用沾着黑色墨水的棉花慢慢涂抹才有可能看到以下几个字:□□民风淳朴,人人习武□□。

    所以他是假村中遗留为数不多的住户,并且现在他正值壮年。你不可能在白天的小卖部门口,农田里,等待被包的面包车门口看到他的抽烟,闲聊或者晒太阳的影子。也不可能看到他与这一带其他穿着习武服的年轻人结伴同行上山下山。只要在假村的白天,你看不到他。但是在夜里,如果你同我一样有幸,挨户投宿,并不慎敲响他的家门时。他会徐徐从屋里出来给你开门。
    他光着头,不说一句废话,那沉默的架势,很像是不小心入了一家黑店。
    但是,第二天,你还是很安全地从他家出门来了。有人后来再去他家投宿时,会小心翼翼地试探:请问,您在年轻时,也与这一带的年轻人一样,是个习武的青年吗。
    他,唔了一声。还是不说一句废话。

    如果你在假村呆得足够久,你会发现在假村周围其实埋伏着诸多真相。比如有一天你在附近的一片后来作为景点的墓园里忽然撞见他。他穿着一身僧人的衣服,在另一些穿着僧人衣服的人走在一起。当你惊讶地望着他,好像不敢相信墓园中的他与假村夜晚客栈中的他居然是同一个人时,他就朝你粲然一笑。
    其实这是他工作的地方,每当有人靠近他,他就说自己能知道人们的将来。每天他就在墓园里握着不同的手,并向手主们描述他们的未来。也正是因为此,当他老了的时候他不会拉一条板凳猫在假村的树荫底下,也不希望人们记得他作为一个客栈老板或者占卜师的壮年的样子。

    他在假村,甚至都不曾存在过。

  • 2008-10-29

    出差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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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有关创意周,小马,双年展,包包,巴黎,丁咚,小花园等等.

    特别鸣谢包包和包包的小郭!!!他在一夜之间把这个东西给变了出来..我花了一个礼拜时间才把它给传上来...

  • 2008-08-24

    沙盘之河

    在所有曾经是难过岛居民的记忆里,都有着一条河。和难过岛里的大多数往事一样,每个人形容这条河的形制走向都不太一样,但那似乎不太重要。

    住在河边的老何是我为数不多的艺术家朋友之一,有一天老何打电话来对我说,他原来工作和生活的地方要拆了,所以他不得不离开找新的地方。我仍然记得他的地盘曾经是靠着河的一栋近70岁高龄房子的一个角落。很久以前,人们在这个城市被称作“母亲”的河边汲水、做饭、洗衣;后来人们用高墙把河围住,在河边的小楼上搭起简易的边桌看风景;当老何住到河边的时候,大多数人已经偷不出看风景的时间了,但还有老何的一小撮朋友时常在小楼里饮酒作乐吃烧烤。那些夜晚,流淌的河水和老何的吉他声是一成不变的背景。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每次进出都要从连接旁边一栋楼的铁桥上走过,这让那栋小楼看起来像极了一艘孤立的船。老何在这条河边一共住了五年,这些年里,河对岸的楼不断长高直到把天遮盖,想来要是再住五年,某一天醒来发现对岸已经改天换地,实际是整栋小楼启航去了别的国度也未可知。我一直觉得如果老何从住进去的那一天开始在窗台上架一只摄象机,那么若干年后拿着录象随便去参加一个什么展览就能使他名声大噪。不过老何是个认真的人,只是画画、喝酒、弹琴,人多的时候连话也不太愿意说,只是配合地笑一笑。我想他一定不待见我故作聪明的有关拍录像的建议。

     小楼要拆了那你要去哪里呢?我在电话里问老何。可能是去北区吧,老何说来轻描淡写,似乎对这栋破楼的处境以及自己的去向都很不关心,一句带过而已。而我作为河边的往来过客之一,接到电话后实在觉得有些遗憾。老何说没有关系的,总是能找到地方的。

    不久我有机会去故地探访,一路上我想象着自己避开艺术区管理员的视线,轻轻走上连接那栋危楼的楼梯,踩过悬空的铁桥,路过关着门的洗手间,转而下了半层楼,我取出相机,拍下了眼前所有空着的屋子,被打落在地的门闩与窗框……一切面目全非。

    而实际情况是,那栋老楼居然没有在我特地去探视的时候破败不堪,白白伤感一场的感觉要比伤感本身更令人遗憾。我远远地望了一眼危楼,既没有爬上铁桥,也没有掏出相机。小楼的入口被锁了起来,但看起来仍然和原来一样,清晰而鲜艳的艺术家们的自制门牌迎风招展,和所有艺术区招牌一样热情触目,仿佛所有人都不曾离开。

    我在紧挨着小楼的一层仓库里探访了老何的新工作室,他只是搬家到了隔壁。他现在的工作室比原先更大一些,更象一个艺术家工作的地方。这里虽然也紧挨河边,但没有窗子,显然也看不到河,更听不到风吹岸边临时码头发出的况且况且的声音。老何一边与我聊天时一边堆着沙子,这是他最近的新玩意。沙子堆在一只蓝色的盘子上,一些角落还摆着几只沙雕房子与树木模型。在我匆匆告别时,老何来不及抬头,他正忙着在沙盘上仔细清出一条狭长区域,露出蓝色盘底假装成河流,河里一只楼房形状的三层小船岌岌可危,随手一抹一切就变成新的沙土。这一下子,小河连同老何都不像真的了。

  • 2008-08-17

    难过岛

    小米从山上回到海边之后觉得很孤独。在山上的时候小米和所有曾经被抓来这里的人说过同样的话:如果现在是在家乡,我可正吹着海风去往咖啡馆的路上呢。于是我们在山上的每一个人的脑海中都浮现出家乡最美好的画面,我们几乎咬牙切齿:家乡最美好,空气都是甜的,横横。
    可是小米毕竟是回去了,开始在电话里念叨山里的好。还有其他人,那些更大声抱怨这里的人,一定在心里默默地惦念山里的好吧。可究竟是什么让小米开始孤独了呢?

    还记得难过岛上的日子吗?
    打从去过难过岛以后,小米总是一眼就能认出从难过岛回来的人。尽管那些人总是平常的打扮,平常的意思是当大多数人打领带的时候他们也打领带,当身边的人抹口红的时候她们也抹口红,如果他们身处于土豆堆中,基本上也会是土豆的样子,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特征。有一次,迎面走来一位老人,小米就说,你知道吗,他在难过岛上可是个练家子呢。老人一身素色衣服,走路似乎有些打飘,看起来和一般农家并没什么两样。
    难过岛上有很多练家子吗?那岂不是很危险。
    反正每个人都会去一次难过岛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小米说。

    后来我去小米的家乡玩,那时候她家乡连一家咖啡馆都没有呢。刚到小米家小镇的时候,我累极了,还没等我坐定,小米讲:我趁热带你逛逛吧,就抓着我的手跑了出去。下午的街上没什么人,老人们都在屋檐下的荫头里望野眼,只有几个小孩子正不知疲倦地绕着电线杆子转圈圈玩。小米沿途给我介绍一些镇子上的闲置老屋,我很小心地打量那些房子,惟恐用力一看,房子就碎了。我问小米要是这样房子改成青年旅舍好不好呢?小米说挺好的,但就是怕住客会迷路。这个地方和几百年前一样,连门牌号码都没有。
    我说这里可真好啊,像古时候的样子,从来都没有变过。可小米说没有地方是不会变的,就连难过岛都会消失呢。
    “难过岛会怎样消失呢?像老房子们一样最后变成废墟吗?”我问小米。
    “消失就是消失,好像从来没有过一样呀”,小米讪讪。

    后来我和小米躺在小镇大太阳底下的雪白马路上睡着了,我们手拉着手,至于有没有连在一起翻身伸懒腰我就记不得了。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幕至今都没人能够说清楚,或许小镇里发生的事情总有些不作兴说的。后来也没有人再向我提及过难过岛,直到有一天。
    小米回到了海边的家乡以后,我一个人在山上罹患了百日咳,每天下午我都会捂着胸口发出令人扼腕的咳嗽声。直到有一天,在玉米地边的山道上咳得不得不停下来喘气时,迎面走来的素衣老人忽然开腔和我讲,找人给你掐掐就会慢慢好的。掐的意思是我后来躺在了一块平板上,被老人分外有力的手指狠戳背部,疼得不得不咬紧牙关浑身冒汗时才明白的。老人边掐边说,恩,你还挺能吃苦的,是不是也去过难过岛了呀。
    “我可没有去过海里呢”我说。
    “难过岛又不是在海里,更何况今天是地上的山,明天是海里的岛,又有谁知道呢。”老人也讪讪。

    看来小米说得没错,每个人都会去的难过岛,并不是同一座。即便是同一个人也无法两次经历一座岛,哪怕是记对了路线,到了同样的地方,也只能像景区观光客看假造的历史遗迹那样隔靴搔痒了。
    消失的难过岛其实一直存在,不过只有在吃痛或者吃苦的时候才会被想起来。想一想难过岛,就什么都能过去了。但是人们注定了无法交流各自所经历的难过岛,更无法细说那只让人难过的岛里的好。
    这么一想,我在山上也很孤独呢。

    pic: 微粒(go 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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